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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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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关街道上凡是认识她的人都叫她肉嫂。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肉架子上剔肉。远远地听到有人叫她,就大着嗓门喊:哎,我娃你叫我吃奶呀吗?啊哈哈。身后准备割肉的男人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肉,又伸出了拇指,合成夹子状,在肉嫂那丰肥的臀部捏了捏,说声,暂时不吃奶,要吃肉哩。尻蛋子上的肉香,就像你胸前的那两坨奶,不吃,光看一眼就能把人香死。肉嫂右手还在抡砍刀,左手闲下来,在男人的耳朵上拧了一下。哎,你得是皮痒痒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得是你媳妇这几天没捶你,看把你娃能漂死(漂,关中西府人的口头语,意思是美的)呀不?肉嫂麻利地割下一片后臀肉,说,拿去,给三十块钱行了。那人的馋性被勾引上来了,他嬉皮笑脸地说,你连称都不称,就要三十块,你吃人呀?肉嫂斜瞪着大眼睛,说,你甭没事找五了。你那肉,二斤一两,连一分都不差。男人嘻嘻笑着,踅摸到肉嫂跟前,趴在她的肩头悄声说:我称就称,少了拿你那二肉馍馍添。肉嫂扬起一巴掌,顺手就给了那人一耳刮子。那人捂着脸说,你咋打人呢?咋啦,我就打人哩。打的就是你这不干不净的二货,说着,左手叉腰,右手提着男人的后领,将男人抡了一圈圈。男人被抡晕乎了,站立不稳,一头扎到旁边的炒货摊子上。瓜子撒了一地。炒货张撵出来,骂道,嘿,你得是吃了豹子胆了,敢吃肉嫂的豆腐。你就不怕她手里那明晃晃的杀猪刀?

旁边卖面条的、卖麻花的、卖水果的、甚至匆匆路过的人都听了这话,不由得站住了,向肉嫂那边睃。肉嫂手中的钢刀足有五斤重,她不时地挥舞着锋利的刀片肉,砍骨头,剁脆骨。刀起刀落,寒光闪闪,大片猪被她割小,小块肉被她片碎,再割成一缕一缕的,卖了出去。她的手不闲,手中的刀也不闲。不是一下一下仔细地割,就是使劲地砍,或者就是拿着柳叶刀认真地剔。刀似乎焊接在了她那胖嘟嘟的手上,刀到之处,寒气逼人。割肉,不差分毫。剔骨,骨头就像大狗啃过的一样干净。当她挥动着手中的刀时,她精神抖擞,劲头十足,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像鸡蛋一样圆,额头上沁满了细密密的汗滴。一旦停下手,她就神情委顿,像三伏天的田禾一样没有一点儿精神头儿了。

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太白巷唯一一间土厦房的山墙上。那被风吹雨淋的泥皮像瓦盆摔碎的声音一样破烂不堪。阳光十分公允地照在巷子口那六层楼房上。楼房上的白瓷砖闪耀着洁净的光。太白巷是凤山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巷子丁字口是繁华的商业街,巷子往北,是凤山县的名吃城。在街道逛累了的闲人脚一斜,就钻进了太白巷,进了名吃城放开肚皮海吃一顿。太白巷经过多年的改造,已是楼房林立,商铺鳞次栉比。这条巷子往北通往凤山县的三所重点学校,东关小学,城关中学,职业教育中心。每天早中晚上学放学时候,接送学生的人拥满了巷子。巷口,有几栋新崭崭的楼房。两栋六层楼房中间夹着的低矮的土坯房,就是肉嫂家。房子灰头土脑的,就像一个病久了的人一样没有一点儿神采。房檐上,被烟熏火燎的小椽又黑又细显示着建造年代的久远。厦房那低眉顺眼的模样与这个日益现代化的县城极不相称。更与整个巷子不相称的就是肉嫂。闲下来的肉嫂坐在肉架子前发呆。她心不在焉,神情恍惚,仿佛被人抽取了主心骨。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叫卖声喊成一片。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脚底下的某一坨地方,几乎要将那坨地面看穿望透,全然不顾她手中的刀口闪烁着凌厉的寒光以及由于寒光的逼迫而萎缩了的毛茸茸的阳光。她流露出一种勉强的忍耐,神思像鸟儿一样翱翔在九霄云外。她看起来在用冷漠避开周围的喧嚣,那层冷漠的外壳像遮阳伞一样将她安安全全地罩住了。她高高的身材,全身各处的肥肉不堪束缚使劲了本事往外逃逸。她手指头肉呼呼的,骨节与骨节相连处都似箍了一个圈。她的脸蛋下坠着,鼻子被夹得小而平。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总睡不灵醒。她站在肉架子前,一不吆喝二不招呼。偶尔,她那肥厚的嘴巴嗫嚅着,像在喃喃自语,又仿佛在轻轻地诉说。当她嘬起嘴巴长长地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来,嘴里不由得发出噢哦的声音,又像是对这个冷漠的世界发出惊叹。她的眼睛偶尔会睁大,看人时那黑色的眼珠亮亮的,似乎要探入人的内心看个究竟。她不厌烦被人从另一个世界拽了回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她听见有人叫肉嫂,迅速转过头来。面前的嘈杂,车声,人语她还能忍受。她健壮的身体流溢着旺盛的生命力。她迈动脚步,微笑在脸上涂了薄薄一层。她咧开嘴唇,嘴角上扬,问道,要什么肉?五花肉?瘦肉?里脊还是排骨?来人在肉架子前逡巡,犹豫,一时没了主意。他在肉架子前踯躅良久,甚至伸出一根指头摸摸肉皮是否新鲜。肉嫂又问,干什么用?那人回答,包饺子。肉嫂一听,抬头瞥了那人一眼,然后踅到肉架子前,抓住铁钩搭上挂着的一片后臀肉说,要多钱的?那人掏出十元钱。肉嫂稍稍张了张眼皮,抡起手中的砍刀,搭在那片白生生的肉上,手轻轻拉。那一拉,手腕上的力量灌注得十分均匀,像书法家手握狼毫笔,在白宣纸上轻捷地写了一竖,又像画家在画布上看似随意地一撇,一脉山峰便跃然纸上。随着刀刃和皮肉亲密接触发出的响声落地,一片白花花的肉便到了她的手中。她看似用力极轻,其实,力量都用在了刀刃上。那把沉重且明光闪闪的砍刀,在她的手里,像一个又轻又软的丝绸手绢。顾客几乎惊叫了起来。他不明白这个身形肥硕的女人,手法竟然这样敏捷。他死盯着肉嫂手上的那片五花肉,白色的厚膘下是鲜红的瘦肉。肉质细腻,肉皮光亮。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的疑问像金鱼吐泡一样冒了出来。肉嫂已将肉放在电子称上,然后迅速睃了一眼那串红色的数字,说,十元。顾客将肉提在手中掂了掂,又望了望那台电子称,张了张嘴。肉嫂已不耐烦了,说,十元,一点儿也不会错。

顾客提了肉,去附近地菜摊上称,果然一点儿也不差。

肉嫂只有挥动砍刀割肉时才双眼放光,胖脸上是一副愉悦的神情,暗黄色的脸庞上泛起了一层红晕,像一个害羞的女孩儿一般。

肉嫂叫柳萍萍,四十五岁,丧偶。

1984年的柳萍萍是凤山中学的风云人物。她的大名远扬不仅仅因为她长得漂亮,还因为她的做派泼辣,性格外向,经常有一帮不爱学习的男生追随着她。凤中校园里常常发生群体性斗殴事件。这些事件的起因,百分之八十都是为了柳萍萍。柳萍萍穿着时髦,还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女中学生夏天能穿件的确良衬衫已很满足,但柳萍萍却穿着乔其纱裙子。她个子高挑,身材苗条,粉红色的乔其纱裙子勾勒出她柔美圆润的线条。她扎一把马尾辫,头发黑而浓密。马尾辫随着她走动的身子一摇一摆。她一路走过去,总引得男生吹口哨。就连女生也为她清新脱俗的气质倾倒。

柳萍萍的普通话很是标准,在满是关中秦腔的学生中就特别得惹眼。她负责凤中的广播室。每周星期一,由她主持升国旗仪式。在三千多青年学生的注视下升旗,然后进行国旗下的演讲。她举止端庄大方,站在高高的旗台上就如一朵清纯洁白的百合。柳萍萍在每天六点半就来到学校,打扫广播室,打开放大机,播放她选择的音乐磁带。一段音乐结束之后,她坐在话筒前,开始了早晨的播音。她那甜美的声音将住校的两千多名学生从睡梦中唤醒。每当早饭、午饭、晚饭铃声响起的时候,伴随着饥饿而来的是柳萍萍的播音。她的声音就像一粒粒种子一样播在了青春期的男生的心田。

那次打架,全校沸沸扬扬,而她却蒙在鼓里。高二八班的欧思明和高三十班的刘志强在学校操场上干了一架。欧思明提一块半截砖头在刘志强的脑袋上狠拍了几下,将刘志强的脑袋开了瓢。他们带来的同学打成了一疙瘩。最后,保卫科报了警,城关派出所立了案。欧思明交代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原来,欧思明早已在暗恋柳萍萍。他是全校出了名的坏学生。他手下的二十多个兄弟,按照他的吩咐,暗中盯柳萍萍的梢。那天晚自习下了,雷阵雨瓢泼而下。柳萍萍刚走出教室,就碰见了同住一个巷子里的刘志强。他打着一把黑布伞,见柳萍萍没有拿雨具,就邀她同行。

这一幕,被刚赶过来的欧思明瞧见了。他一下课,就跑到男生宿舍去找见了一件黄雨衣。雨衣压在床底下皱巴巴的,他打来清水,仔细擦洗抚平了。跑到教室门口,见柳萍萍被人接走了,就火冒三丈。谁这么大胆,敢撬他的女人?他吆喝一声,便带了几个男生冲到校门口,看见柳萍萍钻进一个男生的伞下,两个人挨得很紧。见此情景,他吩咐手下去看看那打伞的男生到底是谁?自己站在雨中狠狠地跺脚,溅起的水花将裤腿打湿了都浑然未觉。

刘志强是在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被叫出去单挑。他刚把人集结起来,就挨了一板砖。

刘志强被送进医院。医生确诊为脑震荡。适逢高考,别人都上了考场,而他却只能躺在医院里。

柳萍萍的爷爷是凤山县有名的商人柳宗宪。他先是以百货商店起家,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开了商行、粮行、茶庄、饭店。到解放前,他已是凤山县商会会长。但他为人倨傲,不愿给国民政府的县长进贡,被县长以私通共匪的罪名诬陷,下了大狱。饭店、粮行、茶庄都转了出去,只剩下了百货商店。他出狱后看透了世态炎凉。一家人过得清平但知足常乐。合作化了之后,儿子就在供销社上班。自己守着太白巷的祖屋。他教育子女要勤俭持家,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柳宗宪过世后,柳萍萍的父亲开了茶叶店,卖茶喝茶,逍遥自在。柳萍萍只想考个政法大学,当一名律师,主持正义。没想到因了她的原因,邻居刘志强却被打成脑震荡。

下了学,柳萍萍就去医院看望刘志强,安慰他,鼓励他,让他好好养病,来年再考。星期天也去医院,将母亲包的饺子、烙的油饼拿给刘志强吃。刘志强躺在病床上,看着柳萍萍在病床前忙碌,就想,这是不是就叫因祸得福啊。全校有多少男生在暗恋着柳萍萍,自己也不例外。每一次去学校,他都会去柳家叫柳萍萍,两人边走边聊,一会儿就到了学校。他喜欢柳萍萍那甜美的声音和流利的普通话。柳萍萍的母亲是西安的知青。她传给柳萍萍的不止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还有美貌、嗓音,以及大家风范。刘志强只要一听到那甜甜的声音,身体就不由得打颤。

柳萍萍几乎是来去匆匆。她不是急着去广播室,就是去茶叶店换父亲回家吃饭。刘志强远远地瞧着柳萍萍那粉红色的连衣裙,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追上去。就是不说话,只要听到她咯咯的笑声,就已经很幸福了。

刘志强的确是因祸得福了。当他假装昏厥而让前来看望他的林萍萍惊慌失措时,乘机吻了柳萍萍的嘴巴。柳萍萍惊呆了,几乎跌倒在地。

刘志强出院后,拿了高中毕业证,就在巷子口摆起了水果摊,摊位正在柳萍萍家的门口。

柳萍萍和刘志强恋爱了。本来可以考上大学的女孩一旦坠如爱河,任凭父母怎么劝也如犟牛一般,誓不回头了。

太白巷日渐繁华。柳萍萍和刘志强租了临街的门面房卖干鲜水果蔬菜。

刘志强的父亲从食品厂退休后开了一家鲜肉店。猪肉生意越来越红火。刘志强先是去乡里买生猪。拉到食品厂废弃的仓库里和父亲一块儿杀猪。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开了屠宰场,开上卡车去收猪。他买通关系,将检疫过的猪肉批发进超市里,再也不用自己卖肉了。

刘志强瘦而高,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他将自己收拾得清爽而干练。常年穿西装扎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皮鞋打得黑而亮。从背影看,不是个经理就是厂长,谁也不会将他与猪肉和刀子联系到一起。

刘志强杀猪的手法娴熟,一把柳叶刀攥在手里,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般精准而熟练。他杀猪干脆利索,做出来的猪肉白亮白亮的,颜色特别周正。他先用柳叶刀将嚎叫着的猪捅倒,烫猪拔毛,最后用捅条将猪的全身乃至四肢捅个遍,然后用气筒往猪身上打气,直到猪四肢朝天,浑身滚圆,才刮猪毛。毛刮过后,再开膛破肚。刘志强规定,一天只杀一头猪。每天都要杀,绝不间断,绝不偷懒。当他握住锋利的杀猪刀时,他已是激情饱满、欲望如火一般燃烧了。他的柳叶刀有一尺长,三寸宽。刀把儿油腻腻的十分光滑。刀口上的光线和阳光一对接,便如同寒冬里的冰凌一般凌厉而冷峻。

杀完猪,刘志强便将猪肉扔到案板上,转身进了里屋,泡上一杯浓茶,长长地躺在竹躺椅上闭目养神。此时此刻,刘志强手臂酥软,浑身软得像面剂子一样了。他像是刚从女人肚皮上下来的色鬼一样力气微弱,直冒冷汗。他四肢不收,认真地喘气。仿佛刚徒步走完了上百里山路,终于到了歇脚的地方,便一屁股坐下去,再也不想起来了。

刘志强喃喃地说,缓一缓,让我缓一缓。他微闭着眼睛,沉浸在如梦如幻的想象之中:柳萍萍那洁白的鹅蛋脸,那一双又大又亮的毛眼眼微微地眨动,尖尖的鼻子尖上血管隐约可见。她的颈子尤其白,常年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却透出一种自然美。她躺在床上的媚态和凹凸不平的身体逗弄得他直上火。他翕动着鼻子,将女人那特有的芬芳吸进肺腑,然后在口腔中仔细地捣碎,咽下去,吞进肠胃,随着血液的流动而涌遍全身。

他一想起女人,就将手持柳叶刀杀猪那酣畅淋漓的感觉丢在了脑后。他恨不得马上起身回家,将心爱的女人搂在怀里亲吻揉搓。这样一想,他再也躺不住了,站起来将杀猪的钩搭、砍刀、通条、气筒、铁刷等物件收拾好,吩咐伙计,将肉抬出去或者批发了。

刘志强是在天色还没有暗下来的时候踏进杂货店的。柳萍萍靠在杂货店的柜台上和一个街坊聊天。看见男人进来了,她张了张眼皮算是打了招呼。她漫不经心地磕瓜子、吐瓜子皮。那个人盯着柳萍萍那红润而线条饱满的嘴唇说话。

刘志强进了门,一脚将趴在马扎上睡觉的黄猫踢飞,骂了一句,老骚情,还不快滚!说完,又气咻咻地进了里间,摔碟子砸碗。似乎气还未消,又踅出来说,天都啥时间了,咋还不做饭?邻居见状,识趣地走了。那人刚走,刘志强就关了门。柳萍萍问,咋啦?神经病犯啦?刘志强一语不言。柳萍萍以为,男人劳累了一天,回家来吃饭,而自己却和人谝闲话,男人不高兴了。她转身去灶房做饭。

刘志强几步跨过来,从柳萍萍手中将芹菜夺下来,摔在案板上,抱住女人在她的脸上、脖颈上狂吻。柳萍萍嗤地一声笑了,戳了男人一指头说,我当是神经病犯了,却是这病犯了。

她明白男人对她爱得太深了,深到几乎霸道的地步。她出去办事,回到家,刘志强都要询问她跟谁出去的?办的啥事?见的啥人?还要翻她的包包,嗅闻她的衣服上有无男人的味道。他下乡买猪,出去几天,回到家,顾不上洗脸洗手就搂紧女人,几乎要将女人的身子勒断。他不让柳萍萍出远门、会亲友,要是非去不可,他必定扔下手中的活儿,陪她去。他每个夜晚都要搂住柳萍萍亲热一番,折腾得疲乏极了,才抱住她酣睡。柳萍萍感动丈夫的热爱、疼爱,满足于他的宠爱,但是,家庭生活的琐碎太多,缠得她没有闲心情去想感情的事情。刘志强是甩手掌柜,从不帮柳萍萍一把,就是笤帚挡在脚下,他能跳过去,都不会扶一把。渐渐的,柳萍萍厌倦了他的无穷索要和毫不体贴。她站了一天柜台,伺候老人吃了饭,辅导娃娃做完作业以后,累得浑身没一点力气了。她多么希望男人能够帮她一把,哪怕是洗几个碗,也是减轻了她的负累呀!当她拖这疲倦的身体躺倒在床上时,刘志强已经猴急了,边撕扯她的内衣边拽她的双腿,用尽力气掰开她的腿就进入了。

一天早上,当她睁开肿胀的双眼看见刘志强那副满足的神情后,她忽然明白:男人爱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他对她的索要是这样蛮狠和霸道,全然不顾她的感受。当她明白了这一切之后,对性就厌倦了。面对男人炽烈的欲望,她只能勉强应付着。她那细如螺纹的情感被生活的沙砾打磨得粗糙不堪。她负担着的不仅仅是男人的爱,她更要付出全部情感来操持这个家。四个老人要她赡养,尽管老人们生活能够自理,但是老人年龄都大了,不时生病,一会儿要买药,一会儿要打吊针。还要买菜买米,衣食住行,啥事都要她来操心。她成了两个家的主心骨了。随着老人年纪的老迈,孩子的成长,她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了。她渴望有个人来帮她一把,哪怕在关键时刻出出主意或者一句鼓励的话都会让她舒心的。

刘志强的生意越来越大了。他承包了县肉联厂的一个屠宰车间,雇佣了十几个工人。他要去更偏远的山区去买生猪,要联系买家。家里的事很少过问。一回到家里,就关了门,抱住柳萍萍求欢。柳萍萍的父母也知道刘志强这个毛病。他们数说过几回,都被刘志强顶了回去,只好装聋作哑,对小两口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志强进了门,顾不得吃饭就要上床。柳萍萍只好依着他。杂货店的里间有一张竹板床,是柳萍萍中午休息地方。柳萍萍脱了衣服,还没盖上被子,刘志强已迫不及待地扒光了自己。他像一个饿急了的人,看见白馍馍,一口咬在嘴里,却干涩难以下咽。他抚摸柳萍萍的身体。当他的手搭在女人洁白丰满的胸脯上时,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刚杀完的猪那白亮白亮的肉皮。他的指头不由得使上了劲,抓住女人的乳房狠劲地揉搓。他抓住女人丰腴的双腿,嘴里咕哝着说,不要蹬动,消停一点儿。女人那肥硕而洁白的身体将他的眼睛耀花了。他恍然看见一头肥壮的已刮光了毛发的猪静静地躺在案板上。猪的肚皮滚圆,腰吊腿短,肥大的头颅向上仰着。他仔细打量着白里透红的猪皮,暗自忖度,肋条肉五十斤,里脊肉三十斤,后臀肉四十斤。头蹄下水除外可以卖一百斤净肉。他脑子一转念,就算出了总计卖一千八百元。净赚八百。他这样一想,又忍不住伸手抚摸眼前的身体。女人因为太冷,身体微微地抖动。他的手抚在女人的肚皮上,女人的下体就呈现在他的眼前。他想,要用刀子从猪的屁股眼向上挑,再轻轻一拉,随着嚓的一声,猪的肚皮如同两扇门哗地打开了,肠肠肚肚溢了出来…….

柳萍萍看着男人发呆,抬脚踢了他一下,张嘴便骂,不弄了拉倒,我烧饭去呀。

刘志强猛然惊醒了,他啊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女人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将一团冷冽的空气蓄在丹田,然后扑下身子,趴在了女人的身上。可是,任凭他怎么努力,却怎么也进不去了。

刘志强不明白,自己只有三十五岁,正值男人的黄金时段,却怎么不行了呢?一旦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性能力后,便像秋霜杀过的田禾一样萎靡不振了。他去医院男性科检查,医生说他没有器质性问题,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不用吃药。他又去找中医大夫,用偏方治疗,甚至不惜花本钱,去腊驴肉厂子批发驴鞭来吃。他吃壮阳药,吃得直流鼻血。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头二百斤的大肥猪能抱上案头。他将柳萍萍像扛面袋子一样扛在肩头,摔在床上,三两下就扒光了女人的衣服。有时候,他一把就将女人的内衣撕烂了。他的身体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激情奔涌,只等待找到宣泄的出口。他轻车熟路就摆平了女人。然而,他依然不行。灼热的岩浆没有涌到下体,那个曾经雄赳赳气昂昂的物件像烂抹布一样蔫塌塌的。

柳萍萍看着男人被情欲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样子,心里难受。她偎进男人的怀抱里,摸他,揉他,亲他。但凡能想到的法子她都想到了。男人依然不能行房。

刘志强开始在屠宰场里住宿了。他白天收猪,晚上就和伙计们在简易的办公室里打牌。他坐在麻将桌前摸麻将垒麻将。麻将那?喇?喇的声音像砂纸一样将他的燥气戾气打磨掉了。他忘掉了自己的烦恼,也忘记了猪栏里哼哼的猪在等着挨宰。还有几家过红白喜事的人已下了订单。他全神贯注地摸牌码牌。他不在乎输赢,而是用麻将来填塞心灵深处的那个黑洞。他连猪都不杀了,叫来乡里一个杀猪的人操刀。

夜深了,柳萍萍站在杂货店门口向太白巷口张望。男人已经一个礼拜没有着家舍了。他甚至没有打电话。柳萍萍等着他回来吃她包好的茴香馅饺子。就是回来不干事,唠叨几句,都是暖人心的。柳萍萍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小时候和母亲睡,大了些,就和奶奶睡。嫁了人,钻进男人的怀抱里睡才踏实。刘志强不回来,她一夜一夜睡不着。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她叫,志强,志强。没有人应答。她一摸身边空荡荡的,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偌大的一个卧室,好像一个囚笼。她被固定在其中,被噩梦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逃不出来。当晨曦那纤巧的触角从窗帘缝里小心翼翼地探进来的时候,她才摆脱了噩梦的纠缠,跌入到明晃晃的现实之中。一连几个晚上的失眠,使本来线条圆润的女人黯然失神。她像一粒蒙上了尘土的珍珠,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光鲜了。

柳萍萍等着男人回来,不要他干活,只要他躺在她的身边,扯雷一样响的鼾声,她也可以安然入眠。她在巷子口等得焦心,见了去东关的人就捎话,让男人赶快回来,家里有事。

刘志强是在输光了口袋里所有钱后回家的。他一进门就吆喝柳萍萍赶快拿钱。柳萍萍见男人心情不好,忙泡好了茶,拿软语煨他。志强,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一个礼拜了。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去。

刘志强瞪了女人一眼,不耐烦地说,你等我做啥呀?

柳萍萍说,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饭食,还给你买了一件衬衫。

刘志强在这茬上不搭言,喝了一口茶,问,你身上有多少钱?

柳萍萍问,做啥呀?

男人早不耐烦了,翻着白眼说,买猪呀。

柳萍萍说,钱我有哩。但是你必须回家来住。

刘志强吭地一声笑了,女人似乎瘦了许多,脸也窄了黑了,眼圈乌青。就将那句粗蛮的话咽了下去。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这一次,刘志强终于寻回了男人的自信。大概他的脑袋里再也没有肥硕的猪,而成了一块块麻将了。摸麻将跟摸女人一样同样有快感。

刘志强拿上柳萍萍给的钱去收购生猪。猪收回来,他杀猪、卖肉,忘记了女人和麻将。他一心一意地杀猪,活儿做得细致又漂亮,上门的生意不断线。

他连续杀了十几头猪,回家换衣服,顺便改善伙食。晚上,他搂住光溜溜肉呼呼的女人,想得要紧,下面却又不行了。

柳萍萍再也不让刘志强杀猪了。她让男人在杂货店卖货,自己去了东关肉联厂。她和伙计刘玉峰开着农用三轮车,走村串乡地收猪。甚至去了西边的千县、龙县。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和伙计聊天。一进山,眼目所及不是青山就是绿水。山峰连绵不绝。人家在山垴垴、沟洼洼里住着。柳萍萍站在车上扯长了嗓子呐喊,但是,群山无声地注视着她,她只听到了自己的回声。她想扑到毡条一样厚实的绿地上去滚一滚。她跳下车,一脚下去踩了空,扑在了沟坡底下。她趴在山坡上仔细地喘气。她嗅闻着山的土腥味儿、青草味儿,还有草药味儿。她要将清新的山的味儿全部吸进腹腔。此时此刻,她的眼睛像被清水洗濯了一般纯净,头脑里再也没有生活中的烦恼和羁绊。她想大喊,想跳跃。她朝着刘玉峰呐喊,哎,刘玉峰,你下来?!

刘玉峰端坐在驾驶室抽烟,他不明白,女人对山有什么激动的。没见过山?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他想说,山是用来游览的,不是用来居住的,如果长住山里,会将你憋死,把你逼疯。他自己就是从山里出来的,他渴望进入城市,过现代化的生活。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漂亮的女人滚爬在青草坡上。

刘玉峰只有十八岁,他刚从学校毕业就进了城给刘志强当伙计。他腼腆得见人就脸红。他手脚勤快,深得刘志强喜欢。刘玉峰太熟悉山中的生活了。他也知道山里人家住在大山深处的皱褶里。山里人一家种几十亩玉米,粮食多,舍得喂饲料。青草和粮食喂出来的猪毛色亮,不搭催肥添加剂,猪肉的味道十分纯正,顾客都愿意买。

柳萍萍趴在山坡上不愿意起来。她伸长了四肢,伸展腰身,头枕双手,眼望蓝天。一团一团的白云像丰收了的新棉花,浮在山顶上就像给大山围了条洁白的纱巾。白云飘呀飘,一会儿成丝成缕,一会儿又聚成团挤成堆。山里的空气清新可口。天空如水洗过一般纯净。山里更是宁静,空气一动不动,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呆在这儿,就连呼吸都是娴静的。她长长地吁气,要将压在胸腔里的怨气怒气吁出去,再吸进清新可口的空气。柳萍萍全身放松,忘记了生活中的烦恼,把一切忧虑从她的血液中、肺腑中剔除出去。她一动不动,一会儿就睡着了。

刘玉峰等得不耐烦了,打开了三轮车的门,跳下了沟坡。久违了的青草味儿迎面扑来。他三两步就奔到了沟坡下的河边。河水淙淙流淌,河底的水草和石头清晰可辨。他来到河边,掬起水就喝。河水清澈、清甜、清凉。他又撩水在岸边的草棵上、石头上。顿时,石头和草都水灵灵的了。他脱掉鞋,噗通一声跳进河里。他的裤子全湿了却全然不顾。刘玉峰仿佛回到了童年。他在山坡上放牛。牛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他在河里捉鱼虾。山里静极了,只有牛吃草的声音雨点儿一般不时地飘过来。他似乎忘记了他是放牛的小男孩,他变成了一条鱼在清凌凌的河水里尽情地游弋。

刘玉峰沉湎在往事之中。他脱掉衣裤,走到深水处凫水。水草抚摸着他的肌肤。他忘记了职责,也忘记了年龄。他游得忘情。当他猛然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思维凝滞了。

柳萍萍就站在岸边,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

刘玉峰将自己的身体团起来,猫着腰,像一只受惊了的雄兽仓皇地撤退。柳萍萍跑过来,抓住了刘玉峰的胳膊,将他往自己的怀里拽。女人那青草一样新鲜的气味儿劈头盖脑地浇下来,刘玉峰几乎无处躲闪,便被罩了个严严实实。

柳萍萍捕获了猎物一般兴奋而无处下爪。她在男人裸露着的肩头不住地亲吻。她双唇濡湿,像一团尽情燃烧的火焰一般在扭曲中释放着精神能量。刘玉峰从来没有过这种猝不及防的刺激和体验。他惊慌失措,满脸潮红,任凭柳萍萍裹挟着滚入在青草滩里。

柳萍萍坐在三轮车的驾驶室里一语不言。她似乎沉浸在粉色的记忆中不可自拔。刘玉峰发动了车。车子在山路上歪歪扭扭地蹦跳。柳萍萍的眼睛盯着远方一眨不眨。

刘玉峰终于在深山深处找到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养了三头黑毛猪。刘玉峰和主家谈价钱。柳萍萍依然一语不言。刘玉峰进了猪圈,抓住猪的耳朵往处拽。猪那刺耳的嚎叫声像一把锥子攮疼了柳萍萍。刘萍萍猛然醒了。她抓起住钩搭,冲进猪圈,手一挥就将锋利的钩搭扎进了猪的下颌处。猪剧烈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嚎叫的声音更加尖刻了。柳萍萍下手狠而准,她全然不顾猪的扭动和嚎叫,拽住钩搭死不丢手。她将钩搭轻轻一兜,猪痛苦的声音让人不忍听闻。她牵着猪,猪再不敢挣扎折腾,顺溜溜地跟着她走。她将猪牵上了搭在车厢上的木板,牵进了车厢。当她取下沾满血滴的钩搭时,猪缩在车厢角落里一门心思的喘气发抖。猪不停地抖动,猪毛像深秋的松针一样?挲着。柳萍萍伸手在猪身上摸,嘴里不停地??地叫着,猪像听到了催眠曲一般,趴在车厢上一动不动了。

柳萍萍将三头肥猪弄进了车厢,付了钱,就钻进了驾驶室。

柳萍萍在杀猪前要做的唯一工作就是磨刀子。她有两把柳叶刀,一把砍刀。她像一位上台演出的演员,磨刀是她的装扮。

阳光很好。天空的颜色也很纯正。柳萍萍端出小凳子,拿出磨刀石,手中的柳叶刀萎靡不振。刘玉峰端来了一碗清水,放在她的脚边。刘玉峰说,叫我来。柳萍萍将刀子握紧,一语不言。她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了刀子上。她有点儿讨厌刘玉峰了。刘玉峰还未察觉,站在那儿要刀子。他说,女人家,耍什么刀子。给我,叫我磨。柳萍萍白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唾沫,说,看把你能的。我的刀子我磨。

刘玉峰呆在那儿没话可说了。自从那事后,柳萍萍似乎变了个人。她动不动就冲他发火,看见他就不耐烦。他想和她亲热,发现再也没有机会了。柳萍萍对他的热情无动于衷,他只好卖力地干活,以讨得女人的欢心。可是,无论他怎么殷勤,柳萍萍就是不待见他。

柳萍萍蹲下身子磨刀子。她右手握紧刀把儿,左手两根指头按住刀子,在磨刀石上不停地滑动。刘玉峰往刀口上淋水。刀口上的污水像眼泪一般流了下来。她磨一会儿,刀把儿就换到左手上,磨另一边。她的眼睛盯着来回拉动的刀子,刀子上的光线渐渐的明亮了。刀子和阳光一对接,便神采飞扬了。柳萍萍沉静内敛,眉眼中透出一丝压抑着的愉悦。她拿起刀子一晃,刀子将院子里晦暗的光线一下斩断了。刀子寒光四射,激情饱满。刀子的意思也就是柳萍萍的意思。她抓住刀子的手把儿,眼睛里含着笑意。猪已被三个壮汉摁倒在案桌上。猪猛烈地挣扎也无济于事了。柳萍萍走到案桌前,伸出洁白细腻的右手,在猪的耳朵旁轻轻地搔。她嘴里哼着,??,??。猪像瞌睡了一般停止了蹬动。柳萍萍将柳叶刀横咬在嘴里,右手抓住猪的前胯,左手将猪的两片嘴紧紧地捏住,用力将猪头往后一扳。随后,右手抓住刀柄,刀尖朝猪脖颈处斜捅进去。她进刀极准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猪已经闭上了眼睛。

柳萍萍将猪放倒后,男人们接猪血,烫猪毛,刮猪毛。柳萍萍提着砍刀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再一次登台演出。

猪已经收拾干净,颜色白亮而周正。柳萍萍握紧了手中的砍刀,睁圆了眼睛,走向悬挂着的猪。她目光炯炯,激情饱满,像一位书画家站在白色的宣纸旁谋篇布局,又像一个绣花女在白色的锦缎旁踌躇满志。她右手在猪的肥肉上不停地摩挲,手指一寸一寸抚过,像在抚摸爱人般情意款款。她将猪身上那白腻的肉摸了个遍。她紧闭住嘴巴,满足的神情像汗水一般从面部流了下来。

柳萍萍迅速将猪肚子划开。她扔下手中的砍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一位作家刚完成了长篇小说,长吁一口气,眉眼中流溢出疲倦和满足。

柳萍萍在杀猪的时候,刘志强安逸地躺在竹躺椅上晒太阳。刘志强每天早上打开杂货店的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上等好茶,放在茶海上,然后烧水泡茶。他将第一盅功夫茶汤慢慢喝进肚里。柳萍萍已经在厨房吆喝着吃早饭。早饭吃毕,刘志强送女儿上学。柳萍萍提上装刀子的褡裢走出了太白巷。刘志强将杂货店收拾干净,搬出竹躺椅搁在店门口,紫砂壶里泡着明前茶。他一边喝茶,一边瞅视着巷子里那些匆匆的脚步和身影。小孩儿伶俐的脚步迈过去,女人们清脆的脚步走过去,老男人拖沓的脚步逶迤过去。刘志强一壶茶也呷完了。

他学会了从脚步声猜人的相貌,由相貌猜人的性格;由穿衣猜人的气度、气韵。当然他看的最多的是女人,且是年轻女人。有的女人脚步伶俐,背影迷人,他就想她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待女人转过身,他会有些失望。他又从女人的气色上判断女人是否性欲旺盛。他看女人看出了经验,以至于当一个女人步履匆匆地从他眼前过去,他只需瞟一眼,就会知道这个女人昨晚的性生活是否满足。他尤其爱看女人的三围。一个女人相貌姣好与否都是其次,关键要三围标准。有些女人膀大腰圆,没有一点儿女人味儿,搂在怀里,就像搂着一个棉花包子。刘志强由看女人而浮想联翩,他几乎沉浸在对性感女人的想象中不能自拔。当有顾客走进他的店铺时,他浑然未觉。人家要什么货,三声两声唤不醒他。

他开始做白日梦,幻想自己与一个个性感风骚的女人在床上翻滚。柳萍萍杀了一天猪,到了晚上,浑身酥软,没有一点儿力气,躺在床上任男人摆弄。刘志强对柳萍萍的木然很是恼火。他翻身下来,而她已经扯起了鼾声。

刘志强将巷子里的女人引到床上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用眼神将女人揉搓了个遍,女人一见他就酥软成了面团了。

全巷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最后知道的才是柳萍萍。她和刘志强闹了几回,索性将屠宰场转让出去,自己也守在杂货店里,看住刘志强。

太白巷人来人往,车流穿梭。接娃送娃的家长一天两趟将巷子涌得严严实实。柳萍萍在店门口摆上了水果摊让刘志强打理,自己将杂货店重新装修了弄成了小超市。

刘志强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他抽空就转到隔壁的棋牌室去打麻将。打麻将上了瘾,将他的水果摊撂在了脑后。柳萍萍忙着打理两个摊子,好在女儿大了,下了学帮她卖水果。她去做饭。刘志强打麻将上了瘾,就去巷子里的赌场去捞本钱。开赌场的人也放高利贷。刘志强输光了钱就想捞回来,就借高利贷。他越赌越上瘾,甚至几天不回家。当他的借条打到四十万时,放高利贷的就把他赶出了赌场。刘志强回到家,吃饱喝足就昏昏大睡。他全然不顾柳萍萍的哭泣和劝告。

刘志强在外面胡混了几天,就被放高利贷的捉住了。高利贷已经滚到了五十万,再不还就要剁他的胳膊。

刘志强喝了农药,死时才四十岁。柳萍萍躺倒了。当她挣扎起来的时候似乎老了十多岁。原来那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眯起来了。她像一枚被秋霜杀过的树叶一般,没有一点儿精神头了。

每天晚上,她就像牛愁刀子一样发愁上床睡觉。她的胳膊撂在身子两侧,手在被单上不停地摸索。黑暗十分大度地拥抱住了她。她的内心空荡荡的。她辗转反侧,怎么也合不上眼。她将枕头抱在怀里,心里稍微安静了许多。她渐渐进入梦乡。但是,噩梦的大手将她又抛回了空虚与黑暗中。她睡不着,身上、肌肤上痒得难受。她坐起来,用手抓。但抓到哪里,却不是痒而是痛。她忽然明白,她不是身痒而是心痒。她坐在黑暗中,等待困倦来袭,巨大的困倦会将那种抓不着摸不到的痒打败。

柳萍萍再也睡不着了,她下到地上,从门背后的褡裢里抽出了杀猪刀。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见刀子上锈迹斑驳,刀口老钝。如水的月光照在刀子上毛茸茸的。柳萍萍摸出磨刀石,在朦胧的月光下磨刀子。暗夜里刀子发出的声音十分空灵。那嚓嚓的磨刀声,就像粗粝的砂纸打在了她的心上,将她的心痒打磨掉了。她动作熟练地磨刀子,心里渐渐平静了。当她将两把柳叶刀磨得寒光闪闪的时候,困倦来袭了。她将刀子用新毛巾包裹住放在枕头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柳萍萍在杂货店的门口支了个肉架子。她磨好的刀子终于派上了用场。她爱摸肉。大肉那肥厚的肉感让她感觉到踏实。她耍刀子。柳叶刀十分轻巧地搭在肉上,砍,剁,切,割,刀子用钝了。晚上再磨。没有顾客的时节,她的手上依然拿着刀子。她将一块肉割下来,切成条,切成块,剁成肉泥。她学会了十几种肉的做法。红烧肉,梅菜扣肉,粉蒸肉,坛子肉,臊子肉。她一日三餐离不了肉,不吃肉就发馋。她的腰身渐渐粗壮起来,膀大腰圆,与架子上的肉十分相称。人们再不叫她萍萍了,而叫她肉嫂。当我第一次在她那儿买肉的时候,我从她那肥实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这股气味像烟一样从杂货店的门里飘出来,飘向太白巷,飘进男人的鼻子里。

来肉嫂这里买肉的男人很多,她的生意更好了,人也就更肥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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